作为胸心外科病房护士,监护仪的滴答声、输液泵的运转声,伴着患者术后轻浅的呼吸,便是我日常的背景音。34岁的阿明(化名),是我护理过的患者中,最让我难忘的一个小伙子。
他由爱人搀扶入院时,走两三步便弯腰喘息,坐至病床仍眉头紧锁,嘴唇发乌——这是心脏病患者典型的缺氧表现。病历首页“肥厚性梗阻型心肌病”的诊断格外醒目,多年心外科工作经验告诉我,手术是这个正当年纪的小伙子唯一的希望。
我扶他平躺,迅速连接床旁监护仪,紧盯心率、血压、血氧数值,细致宣教术前注意事项:“术前需完善心脏超声、冠脉造影等检查,饮食要清淡少盐,每日饮水量不超过500毫升,烟酒必须彻底戒除,避免术后并发症。”他盯着天花板发呆,偶尔轻点下头,周身裹着一层冰冷的疏离感,不安与绝望全写在脸上。
每日晨间查房,总能见他独自坐于床边愣神,指尖无意识摩挲胸口,面色沉郁。我不催他说话,借着整理床铺、测量血压的间隙,陪他闲聊几句家常,问他饭菜合不合口,聊聊家里的孩子。日子久了,他终于敞开心扉,诉说着病痛的煎熬。患病5年,症状逐年加重,从活动后胸闷气短到步履维艰、夜不能安枕,他不得不辞掉工程监理的工作。“以前泡在工地,看高楼拔地而起,再累都踏实。”谈及过往,他眼里闪过微光,随即黯淡:“现在连陪六岁娃逛公园都做不到,我真怕……”话未说完,他攥紧拳头,喉结滚动,再也说不下去。
我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,感受着微弱的脉搏,柔声安抚:“我懂这种煎熬,这里很多病友都和你一样。你这病是心肌肥厚导致的,‘改良Morrow术’很成熟,成功率高,切除梗阻部分心肌就能明显改善症状。术前我们会用药物稳心功能、调凝血,全力规避心衰、心律失常等问题。等好起来,你就能陪娃逛公园,也能回工地看看了。”
术前一天,我按护理常规为他准备,特意请一位同术式术后复查的女患者来病房交流。病友的现身说法,比千言万语更能驱散他的顾虑,他眼中的绝望渐渐消散。手术当日,我扶他换上手术衣,他抬头望着我,眼神虽仍有慌乱,却多了几分坚定:“朱护士,明天就靠你们了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放心,我在病房等你平安回来。”
术后,阿明从ICU转回病房。我轻声唤他:“阿明,我是小朱,手术很成功,心肌削薄后供血也顺了,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。”
按护理常规,术后每两小时需翻身一次。我刚碰到他肩膀时,他便咬牙绷紧身体:“别翻,疼死了,就这样躺着。”我瞥见监护仪血氧从96%降至93%,急而不躁,拉过椅子坐于床边,绕开治疗话题闲聊:“你以前管工地,我表弟也干这个,说最过瘾的就是看项目封顶,你是不是也一样?”这话戳中了他,沉默许久后缓缓点头,眼中泛起怀念:“是啊,竣工时再累都值。可现在爬一层楼都喘,我爱人还年轻,娃还小,我要是好不了……”34岁的大男人红了眼,泪水浸湿了枕套。我抽过纸巾为他拭泪,握住他的手,掌心微凉却不再紧绷。
“我懂你的害怕,34岁正是家里的顶梁柱,被病痛困住的无力与愧疚,肯定压得你喘不过气。”我握紧他的手,如实说道,“等你康复,别说陪娃逛公园、讲故事,回工地看看也不是奢望。你看,心率平稳,引流液颜色正常,只要配合翻身、练习呼吸,一步步来,一定会越来越好。”
我的话终于起了作用,他不再抗拒护理。我慢慢摇高床头,垫上软枕,小心翼翼扶他起身,紧盯监护仪同时不停叮嘱:“疼就吭声,咱们慢点儿。”他咬牙坚持,额头渗满汗珠,却笑着说:“比想象中好,总算能坐起来看窗外了。”
术后一周,阿明开始尝试下床站立,由爱人搀扶,从每次5分钟逐步加时,避免体位性头晕。他爱人每天都带娃画的画来看他,画里他牵着孩子站在阳光下,阿明将画贴在床头最显眼处,练累了便望一眼,瞬间又添了力气。我每日都为他鼓劲:“今天比昨天多走5米,呼吸也顺了,引流管也拔了,娃还等着你回家放风筝呢。”点滴进步中,他眼中的光越来越亮,对未来重燃期盼。
出院那天,我为他整理出院指导手册,逐条叮嘱:“按时服药,抗血小板、β受体阻滞剂不可擅自停用;每周复查凝血和心电图,每月查心脏超声;饮食依旧清淡,避免剧烈运动,康复训练循序渐进,不舒服立刻给科室打电话,别硬扛。”他衣着整齐,精神饱满,笑着道谢:“小朱护士,谢谢你。从前我不光心脏堵,日子也没奔头,现在我总算敢想以后的日子了。”
看着他牵着爱人的手走出病房,阳光洒在身上,驱散了往日的阴郁。多年外科护理工作让我愈发明白,我们的职责不止打针发药、紧盯仪器。临床护理,是蹲下身走进患者心里,倾听他们难言的苦楚,以专业护航,用真心温暖,帮他们解开心中疙瘩。
对阿明而言,手术修复的不仅是心脏,更是对生活的希望。而于我,每一次见证这样的重生,都是这份职业赋予的温暖。好的治疗是康复的根本,而有温度的护理,能为患者的康复之路点亮微光,让他们有勇气奔赴往后的好日子。
十五病区:朱林杰